我是被人安在街角的。安的时候没有征求我的意见——他们把水泥灌到我脚下,说:站好。我就站好了。
我的工作很简单:张着嘴,等人往里投东西。投进来的多半不是信,是广告,某某楼盘、某某贷款,花花绿绿的,像一群假蝴蝶。偶尔有一封手写的,边角磨得起毛,邮票斜贴着,一看就是一只手在慌忙里贴上去的。这样的信我存得久一些,放在肚子里最里面的地方,不让风进去打扰它。
邮递员每星期来开一次我的肚子。他开锁的手法很熟,从不看我,也不问我饿不饿。信取走了,我却觉得肚子里空空——原来我竟会想念那些纸。我把这个念头咽下去。邮筒是不许有念头的,有念头会锈。
有一夜落雨,一个孩子躲进我的影子里。影子很瘦,遮不住他多少,他便把伞收了,背靠着我的铁皮站了一会儿,听雨点在筒盖上敲,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外面学说话。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个筒。雨停了他跑了,伞也不撑,像一件终于投递出去的东西。我替他保守了三分钟影子,这是我任职以来的第一件业绩。

后来我渐渐明白,我的肚子其实什么都送不出去,它只是收。人也许也是这样,只是他们站得久了,忘了自己也是被灌进水泥里的。我不敢多想。天亮了,晨跑的人从我身边经过,谁也不知道,这只铁皮筒子昨夜替全街的人保守过一个念头。
我要是会开花就好了。可是邮筒不开花,邮筒只张着嘴,等明天的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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