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写字的人,比任何朝代都多;写完就扔的,也比任何朝代都多。
古人惜字,有敬惜字纸的传统,写了字的纸不敢乱踩,要集起来焚化。这规矩如今自然不必了——字不再住在纸上,住在屏幕里。屏幕里的字没有重量,删了也不必焚化,一点灰也不落,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可是字还是有下落的。一句认真写下的话,落在一个人眼里,便在他那里活了一阵:或者被他记起,或者被他反驳,或者许多年后深夜里忽然浮上来,叫他睡不安稳。这是字的第一种活法。第二种是落在人堆里,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把它挤成一句口号,喊完就散,散得比形成还快。第三种最不幸:落在数据里,被拿去喂那些「猜你喜欢」的机器,字还是那些字,魂已经没有了。
写东西的人大概有三种罪过:把话说得太满,是一种;把话说得太快,是一种;说的时候压根不打算认账,又是一种。我检查了一下自己,三种都犯过,所以不敢多责备旁人,只求往后少犯。
字的下落,其实也像人的下落:有的进了集子,有的进了故纸堆,大多数无声无息地散了。散了不必惋惜,天下的字本来十之八九是要散的。要紧的是落笔那一刻,写字的人自己知道:这一句,是站在自己的屋檐下说的,不是借着别人的嗓子喊的。有这一句在,字就没有白写;哪怕散了,散的也只是纸,不是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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