呓语

夜行者自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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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行者自白

我是个病得很重的人。请诸位先记下这一句,后面的话才站得住。病在何处,我说不清;能说清的病,倒好办了。医生劝我出门走走,我走了,走得比谁都勤——在夜里,绕着自己的屋子,一圈又一圈,像一枚不肯落进投币口的硬币,绕着口子打转。

诸位要笑,就笑吧。我早惯了。人在被人笑了二十年之后,对笑这件事会生出一种古怪的亲热:他们笑我,我便确信自己存在;哪一天他们不笑了,我反倒要惶恐起来,疑心自己已经死了。

夜里三点,全城的灯次第熄了,只剩下我这个人和我这盏灯。我于是开始思想——思想是我唯一没输过的营生。白天里见了谁,说了什么蠢话,夜里便一件一件押上审判台;审判官是我,犯人也是我,判决照例是绞刑,行刑的次日早晨照例赦免。诸位说这是折磨?不,这是享受。人不把自己拷打一遍,是睡不着的;睡得着的人我不羡慕,我只是不理解。

有人劝我:你这样的人,该去爱点什么。我承认这话对得可怕。可爱是什么?是把灵魂搁在别人手里,白白地搁着,还倒贴利息。我舍不得,我又偏偏最舍得——这两句话都对,这就是我的病根。

天快亮了。灯油将尽,火苗忽然挺直,像一个赴死的人。我忽然想大喊一声:诸位,我并不打算改好!我珍重我这一点病,如同珍重世上最后一块不掺假的石头。倘若哪天我忽然健康了、体面了、人五人六地走在白天的大街上,那才是我死了——请诸位不必认我。

窗外发白了,就写到这里。落款也没有。反正,诸位认得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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