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一到,天黑得早,五点半的样子,窗外的天就沉下去了。灯是这时候亮的。
冬天的灯比夏天的好看。夏天亮得晚,灯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,天又白回来。冬天不同,它五点钟就上岗,一直守到人睡,像个尽职的老门房,不出声,也不偷懒。

我屋里是一盏旧台灯,罩子黄,光也是黄的。照在书页上,纸都暖了三分。夜里写字,灯光圈住一小片桌面,圈外的黑暗庞大而安稳,像一床压实的棉被。人坐在光里,反倒不怕外面的黑——怕黑的人,多半是因为自己那一块不够亮。
楼下有家面馆,冬夜里总亮着灯。玻璃上一层白汽,看不清人,只看得见汤锅上腾起的热气一团一团地涌。跑堂的掀开门帘出来倒水,缩着脖子,呵出的气也是白的。这样的夜里吃一碗面,面上卧一勺辣油,撒一把葱花,汤要滚烫,吃完把碗一推,额头微微见汗,走出二里地,风还是暖的。人的福气不大,一碗面就是一大半。
灯下做的事,多半不值一提:翻几页书,写几行字,把白天想不明白的事再想一遍,还是不明白,也就睡了。冬夜的好处正在这里,它给你一段无所事事而不必惭愧的时光。天亮之后,又是白昼的世界;可只要这盏灯还亮着,这一小块暖,就还是自己的。 灯也有熄的时候。熄之前,它好像把屋里每一样东西都看了一遍,像老门房锁门前巡一眼院子。被看过了,家具们便安心黑下去,等明天。